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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川:疯子·傻子·骗子
时间:2017-6-9   浏览次数:941    作者:西川  文章来源:

西川:疯子·傻子·骗子

 

    如果你想见识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,如果你不怕被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所纠缠和折磨,如果你还有点把握能坚持住说得过去的思维能力,以便看得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的稀奇古怪之处,那么你就写诗吧。在多数人看来,写诗是件容易的事:一张纸、一枝笔、一点灵感,一点青春就足够了;但我要对此稍做补充:诗歌写作可能像个黑洞,它会把你吸人其中。一旦你开始写诗,你和世界的关系就有了变化,世界本身也改变了:黄色的橘子变成了蓝色的,而蓝色的天空变成了红色的。你觉得你好像被施了魔法,你的场也变了,你的光晕也变了,你觉得你就要发疯。这时,你不知道,疯子们在朝你靠近和聚拢。疯子们都是些敏感的人。他们发现了你的场的变化。他们心想,那是什么?那儿发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?于是他们就来了。

 

    来人在我面前坐下,却什么都不说。我知道他有话要说。他的脸已经憋红了,他脸上的疙瘩一粒粒涨得像石榴籽。我以为他见了我紧张,以前也曾有人在我面前紧张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。所以我把脸转开,不看他,好让他放松。他叹口气,说:"我要跟你谈点儿大事。"噢,他不结巴,我自做多情了。他终于鼓足了勇气,开口说话:"中国诗人全都太小气,太没出息,上不知天,下不知地,只能写写身边小事。"我想他是把我也包括在了"没出息"的诗人中。面对一个瞧不起我的人,我尴尬地问他都读过哪些人的诗。他说他没读过多少诗,因为他的家乡(宁夏某地)文化闭塞,找不到什么书。然后他反问我,难道一个人非得读过许多诗才能写诗吗?他问得对,但我没法回答,于是我们沉默下来。他忽然用力地说:"现在我的脑子已飞到了九大行星的边缘!"

    我吓出一身冷汗。我虽不知道九大行星的边缘在哪儿,但显然坐在我对面的是个胸怀宇宙的人。他开始谈论宇宙、宇宙的毁灭、诗歌作为一种拯救的力量,等等。他越说越激动,越说越没边儿,把我这点儿正常的思维能力全唤醒了,自然我们也就越谈越拧。他在屋里激动地走来走去,他质问我是不是一个诗人,否则怎么会不理解他的话。话说到这个分上,我也有点忍不住了,我只好警告他:"你不要弄得比我还有个性!"

 

    像这种"脑子飞到了九大行星边缘"的人我还见过几位。有一位来自山东,是海子的崇拜者。海子去世以后他跑来找我,说要写《海子传》。他递给我一张名片,名片的背面印着:"我是宇宙的大门。我是天地间惟一的沟通者。"就这两句话便使我决定不能信任这个怪物。他问我练不练气功。我说不练。"不练气功你怎么能理解海子?"我说我对海子的理解至少比你多。他急了:"要不是看在海子的分上,我非揍你一顿!"我说如果你看不到我头上在冒紫气(的确有人说过我头上有紫气上升,在河北邯郸),你就动手吧!他被我说蒙了,忽然意识到他功力不够,因为他看不到我头上的紫气。于是他缓和下来,又回到气功与诗歌写作的话题。"不练气功你就不可能参悟宇宙天地,"他说。"那么看来爱因斯坦也是个气功修练者,不知他练的是哪门功?"听我此言,他转身摔门而去。

 

    这件事发生过之后,我时常在内心向海子默祷:海子老弟,别再让你那些疯疯癫癫的崇拜者再来折磨我了。他们崇拜的是你,可他们纠缠的是我。他们既不懂你的诗歌,也不懂我的诗歌。他们只是在败坏诗歌的名声。由于这些家伙,"诗人"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变成了可疑的人,已经变成了被嘲笑的对象……但海子看来还是要把他的玩笑继续跟我并下去。

 

    一日我在家中坐,有人敲门。我打开门,一位神色慌张的陌生人站在我面前。"可找到你了!"他像找到了组织。我把他让进屋,但想不起我们以前是否见过面。他提醒我记不记得一年前的一天傍晚,他拿着刚从书店里买来的《海子诗全编》等在我学校的门口要我签名。哦,是有这么回事。那天天色已晚,我从外面返回学校,被他叫住。当时我为他居然在校门口等了我三个小时而感动,便借着学校传达室的灯光给他在书的扉页上默写了一段海子的诗歌……见我想起他来,他不再慌张,他开始说服我确信我们上次见面和这次见面都是天定的事。他这么一说,我就知道他要给我讲点儿不一般的事了。

    果然,他问我:"你能不能安排我见一下赵朴初?"我怎么可能安排他见赵朴初?我自己都没见过赵朴初。"你怎么可能没见过赵朴初?"他不信,"你们都是文化人,又都住在北京!"我承认他这话说得还有点儿逻辑。"可我真不认识赵朴初。你要见赵朴初干吗?"他说那次我们见面之后他回到家乡陕西某地。有天晚上他忽然记起了他的前世,他把天地间所有的问题都想清楚了,也就是说他开悟了。他家乡的和尚建议他到北京走走,所以他决定到北京来找赵朴初面谈。见我一脸疑惑,他表示他不相信我对往世、来世之类的事一无所知。"那天我找你签字,海子就站在你身边,你没看见?"我说没有。他不信。我说了一百遍没有,他大失所望。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,自言自语道:"我走了",但没说"再见"。他似乎不屑于跟我这个俗人来那些俗套套。他走了,带着一脸不屑。他那张慌慌张张的二十四五岁的脸表明他怀里揣着个大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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